書法、藝術、文化;傳統、現代、未來    
  

前言

時間:2011年6月     地點:中國人民大學東方藝術研究所

采訪人:宋濤(榮寶齋出版社編輯)

 

書法教育的任務,就是培養學生具有發現的能力,從已有技術的研究、學習、掌握,再到未知技術的發現。透過樣式尋找技術,透過樣式研究和學習已有的技術規律,然后在此基礎上去發現還沒有被發現的規律。我們不僅重視古人做過什么,發現了什么。更加重要的是我們要去發現古人沒有做過什么。前人已做過的,代表我們的過去,他們未曾涉足的,則代表我們的未來。

觀念是技術的來源,技術是形式的來源,觀念對于書家的技術開拓和樣式的形成至關重要。沒有觀念沒有技術,沒有技術沒有樣式。觀念對發現未知的藝術技術和規律很重要,因為未知的藝術技術規律里,隱藏的最深的核心,是觀念。

如果我們的大腦不能變成一個善于發現、善于開創、富有創新思維精神的思想機器,那么我們這個民族就是一個只有改造改良能力、只會傳承傳遞的民族。一個只會傳承傳遞的民族,不可能是一個世界一流的優秀民族。能傳承也是能力很強的表現,但不是最強的表現。傳承的民族在世界文化發展競爭中不可能占據一流地位。因為一流的文化都是原創的,只有原創的而且是優秀的合乎隱性存在的規律的,世界才會認同、響應。世界文化和藝術,就是這樣被一群富于開創性的超級一流大師所引領。美術、音樂是如此,書法也應該如此。
                                                                      ——鄭曉華

    鄭曉華教授

  

采訪實錄

   王羲之喪亂二謝得示帖


   圣教序


   張旭-古詩四帖 局部


   顏真卿-顏勤禮碑 局部


   孫過庭 書譜002


   蘇軾 黃州寒食帖 局部


   黃庭堅 跋黃州寒食帖


   米芾臨沂使君帖


   米芾值雨帖


   趙孟頫 道德經 局部


   徐渭草書七律詩


   董其昌行草書-前后赤壁賦 (局部)


   王鐸 草書杜甫詩卷(局部)


   張瑞圖 杜甫飲中八仙歌(局部)


   八大山人 行書題畫詩


   吳昌碩 篆書軸


   日本現代書法


   日本現代書法


   現代書法


   現代書法


   現代書法


   現代書法


   學院派


   學院派


   西方古典藝術


   西方古典藝術


   西方古典藝術


   西方古典藝術


   西方古典藝術


   西方古典藝術


   馬蒂斯


   水罐和水果-畢加索


   我的村莊-夏加爾


宋濤: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一個國家文明的發展與開拓,教育在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地位。鄭老師是中國人民大學書法專業博士生導師,又擔任中國書法家協會學術委員會的秘書長,在中國書法的教育方面,身體力行,不僅個人學術著述豐富,同時還策劃組織了諸多有影響的書法教育活動。前不久,您在《藝術院校能否培養出藝術大師》等文章中重新思考了當代藝術教育存在的問題,并提出了新的藝術教育觀點和方式。針對當代書法的教育問題,首先請鄭老師談一談傳統的書法教育和現代書法教育有什么不同?

鄭曉華:傳統的書法教育在古代有官學,也有私學,從現有的文獻看,唐代的科舉里面設有書學一科,那就是官學了。《周禮·地官保氏》稱:“保氏掌諫王惡,而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保氏教國子以“六藝”,凡禮、樂、射、御、書、數,其中“書”的教學內容包括文字的識讀與書寫,那個是屬于少兒啟蒙教育時期的應該說也算是屬于貴族子弟的一個課程教育,就是貴族子弟可以進入這個學校,然后學習詩、書、禮、御、書、數這些基本的作為貴族成長以后,要服務他的公職的基本技能。后面的話,屬于照顧貴族子弟的早期教育的培訓可能一直延續不斷。但是到唐朝以后,科舉里面專設書學一科,這樣實際上就是相當于現在高等院校里面的書法專業,為當時的政府培養書法人才。私學的話就是師徒相授,從歷史文獻看的話,漢魏以來的師徒相授這條脈絡在歷史上是可以追尋的,有幾個大家族,像衛家屬于在書法方面是有傳承的。私學是一條線,官學是一條線,但是不管官學私學,他們在教育方法上,無論是在基礎教育、啟蒙教育階段,還是在科舉作為相當于我們高等教育這樣的階段,它都是基于作為經學的輔助學科。當時稱“小學”,立足于文字學來傳授教學書法。如“六書”的來源,字形的演變,不同的字體,書寫的規范,應該涉及到這些內容。可以說傳統的漫長的歷史上,在傳統社會,書法的教學基本上是基于這樣以實用為目的的一種教育。
把書法當做一種藝術來教育,在古代的官學教育當中,我印象里好象沒有看到這方面的材料。在私學當中肯定有,因為有一些比較有個性的藝術家,他教授徒弟的時候可能就比較注重個人表現,這個肯定是會有的。
     那么我們現代的書法教育和傳統的書法教育有什么不同?現在不光是書法教育,現在各個學科的教育和傳統的教育都有不同的地方。從近代以來,中國的教育是在西學影響下發展起來的。西學的教育在學科的劃分上更加注重科學性、系統性、規范性。中國的傳統學科,原來是按經、史、子、集劃分,在學術的分界上可能模糊一些。實際上中國的近代化過程是參照西方科學的分類,對中國傳統的學術進行重新劃分的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把這些學科教什么,怎么教,都重新規劃了,重新梳理了一下。藝術教育的科學化實際上是近代中國藝術教育的一個很重要的部分,從美術教育到戲劇的教育到舞蹈的教育到音樂的教育,都引進了西方近現代的教育模式、理念、方法,參照他們那種觀念以及和觀念相應的教學方法及模式,重新建構了我們中國藝術行業的教育。它們在教育的科學化方面都取得了一個比較長足的進步,可以說基本上和國際流行的教育是接軌的。
    中國書法由于學科起步比較晚,而且受“漢字拉丁化”這樣一個錯誤思潮的影響,書法在高等教育,在中學教育,在小學教育里面都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漢字在某一段時間被認為是中國科學技術發展特別是信息化發展的一個障礙,于是有人建議中國文字的方向要向拼音化的方向走。如果按照這樣一個思路的話,書法就是一個等待被取締的藝術,或者隨著“漢字拉丁化”而自然消亡的藝術。所以我們的書法教育學科在眾多藝術門類當中,是起步最晚的。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有孤老豪杰振臂高呼并曾身體力行之,嘗試建立大學書法學科,但當時社會條件不具備,終成絕響。差不多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社會整體性出現了變化,極左的思想路線得到糾正了,中國文化重新得到重視了,高等書法教育才出現規模化的發展。現在我們高等院校的書法教育基本上分為三大類,一類是屬于藝術專業院校系統的美院教學思路,它們將書法作為藝術的一種樣式,多依靠美術學,也許更多的是強調形式的創新探索;一類是綜合大學的教學思路,它可能比較多的是從文化傳承這個角度,立足多學科的學科背景,把書法當做一種藝術,但是更注重從人文角度來定位書法,既注重書法規律的探索,也注重形式背后的各種人文因素對于藝術的影響;還有一種就是師范院校,因為不同的教育對象,不同的教育目的,師范院校也有它的教學思路,有的是依附于文學,有的是依附于美術學,也有的依附于國學傳統文化,靠不同的學科作為支撐。所以這幾類不同的院校有不同的特色。
    但是盡管是不同的院校,總的來說,中國的書法教育還是延續了一個傳統的教學模式,基本上就是三種類型都不出“在傳統臨摹的基礎上創新”這樣一個模式。這個模式在古代的官學、私學也都是一樣的,都是以經典的碑帖為范本來掌握書寫的基本技術,然后從中去探索書法藝術的規律。掌握規律以后,在這個基礎上略做改變,然后形成自己的面貌。古代的私學更多的可能是作為啟蒙教育,官學里面更多的是實用藝術,所以它們并不是特別強調書法的藝術表現性,而是更多強調是多學科的文化血脈聯系,強調文字學和文學這樣一個學科的基礎關系。在學習的方法上,沒有別的辦法,就是臨摹,臨摹它的目的是掌握技巧。最典型的就是清代倪后瞻的“九年書法學習理論”,“專一”三年,“博取”三年,然后“融匯”三年,經歷這樣一個漫長的過程。這種教學方式就是在臨摹經典的基礎上,先掌握基本的技術,然后在這個基礎上再略微推進一點點,把書法的形式再加以改造,加以個性化,形成一種新的風貌,有別于古代的。一個時代有這樣一批書法家,大家一起來往前推一點點,這個書法藝術就往前發展了。這種方式就是臨摹經典的方式、推陳出新的方式,已經有無數多成功的書法家是在這條路上走出來了,所以這條路證明是成功的、是有效的。
     盡管歷史上有這么多的書法家證明這條路是成功的,是有效的,但我們還是可以客觀地來分析探討,這種模式它有優點,也有缺點。我覺得這種模式的優點就是可靠。通過臨摹掌握基本技術,有現成的成功的經典范例在這,亦步亦趨地進去,然后再想辦法出來一點點,它是很保險的,它風險很小,因為它有一個成熟的形式在這做一個框架,然后進入這個成熟的形式里面,在這個邊緣上再拓展一點點,所以基本沒有失敗的危險。能拓展就拓展,不能拓展就作為古人的一個傳承,技術上達到這么高的高度也很不容易,都足以使書寫者在書界可以以此而立身。完全傳承性的和略做拓展的,都會在歷史上立身,所以這種方法的優點是保險。但是它的弱點是拓展的幅度小,創造性不強。因為接受這套理論體系的同時,也被它給約束住了,在此基礎上融匯一點,其跨度是不可能很大的。這是傳統模式的特點。
    我們現在的書法教育應該確立一種什么樣的觀念?我覺得在戲劇、舞蹈、美術、音樂這些學科已經參照西方的藝術教育模式,建立了比較科學的現代教學方法和思想體系。我覺得,所謂的“科學”,就是“經典”和“規律”剝離:人的思維介入了,智力介入了,對象被分解了,“規律”在抽象概括基礎上被總結概括了。實際上,我們的傳統的認知方式是視“經典”和“規律”為合一的:通過臨摹經典原作掌握規律,經典等于規律范本——在我們的認知體系中,它們是融合在一塊的,在歷史上它一直是如此。所以傳統藝術教育采用了比較簡單的辦法,就是讓學生直接把經典當做規律來學習,學完以后再拓展一點點。這個規律通過經典進入你的系統,成為能夠進行藝術創造的你的一部分。科學的現代方法則不同。它把經典樣式和藝術規律剝離開,把藝術創作涉及到的所有規律都給它提取出來,然后按照一定的科學步驟,循序漸進,分成諸多單元來一步一步地教學,這是一個科學的訓練方法。比如說美術教育對繪畫能力的訓練,先從簡單的造型訓練開始。素描教學,開始時畫一個立體的四邊形,讓你有這個立體的概念,知道透視的原理。再下來就是畫多邊形、圓的錐形,明暗的過渡復雜了。再復雜就畫石膏像,通過解剖學來了解人體結構,熟悉內部骨骼規律,了解怎么樣進行塊面處理。再進一步就是人體寫生,這樣的話,畫畫需要的技術,是通過獨立于經典作品之外的一個學習描繪對象,通過對它一步一步的訓練,而把繪畫的技術給掌握了,而不是通過去描,去臨摹拉斐爾、米開朗基羅等大師的經典作品來掌握。這就是我們傳統的直觀式的臨摹教學和我們近現代的科學教學的一個區別。傳統的教學也有效,但是很難擺脫經典樣式的約束,很容易走經典樣式老路,即使努力改革推進,能推進的也只能是一點點。而那種科學的訓練是把隱藏在經典樣式背后的那些技術給它提取出來,把經典作品擱一邊來進行專門的訓練。比如說關注透視,觀察形狀,從立體的四邊形開始,把你的觀念培養起來,再逐漸一步一步深入,再畫整個人的人體,這樣繪畫的技術不是從經典作品囫圇吞棗的整體臨摹去接受,而是通過科學的一步一步的訓練,一個單元一個單元,每個單元里面都是不復雜的,但是把它疊加到一塊就復雜了。所以今天西方科學、西方藝術教育立足于科學的方法形成了一套教學方式,這種教學方式在我們書法教育里面目前還沒有。
    現代的書法教育可能有一個任務,就是需要借鑒西方的音樂、美術教育。第一步從最簡單的開始,循序漸進,像上樓梯一樣一步一步上去。這樣的話,復雜的技術在科學的分解下就變成了循序漸進的每個階段都不是很難的技術。我們把書法的教育規律也要從經典的作品里面剝離出來。剝離出經典作品里面包含的規律,包含的技術,然后設計成一套科學的循序漸進的一個系列,通過這個系列就掌握了書法的技術,而不需要去臨摹王羲之,不需要去臨摹顏真卿,如果能做到這一步,我覺得書法的訓練就科學化了。這樣的話,我們也就擁有了書法教育對于人的能力培養的一個更有效的渠道,每個人掌握了這個技術以后,他不必要顧忌是不是和經典相吻合,當他一進入創作,其作品在視覺審美的規律上必然是和經典一致的,是和經典軌道是相吻合的,因為這個規律是從經典里面抽出來的。而個人的風格面貌就可以根據書法最高的本體價值——和人的情感表現、人的審美理想,自由暢達地表述和表現。因此,掌握了這種技術以后,按照審美理想再去做一些摸索的時候,可能跨出的跨度就會比我們傳統的模式大得多。這個是現代的科學的分解式書法教育。原始的書法教育是直觀的臨摹,是囫圇吞棗式的整體性灌輸與攝入。要把書法變成一個不臨摹,而是階段性的技術訓練這樣一個系列,把書法教育從臨摹里面有跨度地提取出來,這個可能是我們當代書法教育面臨的一個任務,也需要我們做這樣的探索。

宋濤:您認為當代書法教育的理想狀態是怎樣的?怎樣才能培養出既能傳承經典,又能開創時代新貌的書法人才?

鄭曉華:這個問題涉及到了傳承和開創的關系,是很重要的。我們過去傳統的樣式,是一種依賴式的,就是依賴經典探索規律。但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藝術,我們學習古代藝術的主要目的是學習規律,而不是學習古代的樣式,古代的樣式如果學了以后不扔掉的話,那么是有危害的。孫過庭《書譜》里說:“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背羲獻而無失,違鐘張而尚工”,又講到了:“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恡筌蹄。”就是說學習“鐘張”也好,學習其他人也好,都是為了“得魚獲兔”,就是要掌握基礎、掌握規律,一旦掌握以后,畫的鶴,畫的龍像不像,就沒必要考慮。孫過庭的思想是非常前沿的,他告訴我們其實臨摹經典的目的就是從經典掌握規律,找到藝術真理。如果說學習古代經典的樣式,在這個過程中抓住了樣式及其里面的規律,但是沒有單獨抓住提取規律,而是被其所承載的樣式所約束,以至于對規律的使用脫離不開樣式,這樣的話,你的創作就會受到很大的限制。創作出來的作品,恐怕只能是改良性的,而不是有跨越性的、有表現的一種形式。
    對于傳承和開創的問題,我們剛才所說的立足于科學這樣一種教學的模式,就是從掌握規律的高度上實現了基本技術的傳承,同時也就是賦予了學生可以開創新貌的能力。這種教育,不是鼓勵學校去傳承樣式,因為傳承樣式并不是一個藝術發展當中必須做的事情。最好是每一個時代的藝術都不一樣,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但面目人人不同的前提是大家都很好,都符合規律,符合規律就好,不符合規律就不好。所以如果我們是以把技術提出來之后再去創造的話,可以保證樣式不重疊,沒有那種抄襲模擬的痕跡,而創作出來的作品都是優秀的。
    我們現在可能需要重新思考一個觀念:我們是不是一定要傳承?其實我們掌握規律、探索規律比傳承更重要。不管是哪種藝術,它肯定存在著眾多的已被發現的、被人們重復使用創造無數次的規律,這些被發現、使用無數遍的規律,經過古代書家的非常個性化的杰出創造,演繹為風范不同的藝術樣式。這就是我們的絢爛多姿的書法史。但是在已發現的美麗視覺世界之外,一定還有很多潛在的規律和技術,是還沒有被發現的,它們隱藏在冥冥之中,隱藏在浩渺的世界當中,等待我們去發現。
    書法教育的任務,就是培養學生具有發現的能力,從已有技術的研究、學習、掌握,再到未知技術的發現、概括及視覺表述。透過樣式尋找技術,透過樣式研究和學習已有的技術規律,然后在此基礎上去發現還沒有被發現的技術和規律。我們不僅要重視古人做過什么,發現過什么。更加重要的是我們要去發現古人沒有做過什么。前人已做過的,代表我們的過去,他們未曾涉足的,則代表我們的未來。
    以通訊為例。從古至今,人類通訊經歷了烽火、馬車、電報、電話、傳真、互聯網等多個階段。每一個階段的發展進步都是革命性的,都是探索一種全新的可能性。換言之,每一次科技革命的飛躍性進步都是在不傳承的基礎之上的另辟蹊徑。如果說一定要在傳承的基礎上再去創新的話,那就沒有質的的變化和飛躍性的進步了。比如“狼煙報警”時代,以“在傳承基礎上創新”思維作指導,那你就研究燃料如何燃燒,怎么讓烽火煙霧更濃、升騰更高、持續更久,不會去想別的替代工具。到了“飛馬傳檄”的時代,你只會考慮怎么把馬養得更加強壯,日行五百里,跑得更快,這是“在傳承基礎上創新”;有電話了,那只想電話怎么更加的清晰和方便,電報怎么改進才會更好,不會想到后來的傳真、互聯網,這是“傳承基礎上創新”的思維定勢決定的。
    怎么樣另辟蹊徑呢?就是攝影把膠片變成數碼,跟膠片完全沒有了關系,材料工具思路都不一樣!藝術創造的原理是一樣的。不同的科技領域隱藏著無數多的規律,如果這些自然界客觀存在的規律它的原理被發現,就有可能開發創造出全新的科技產品,形成了一種革命性的行業變革,從而改變我們的生活,甚至改變整個社會。
     可以推斷,在音樂、美術、雕塑、書法等各藝術領域,跟自然科學一樣,也同樣還有無數多的未發現的規律。這些未發現的規律,如果是原理性的,我們可以發現的話,那我們就可以把它開發轉換為藝術產品,變成一個視覺作品、樣式。古代的書法家每一個人都在探索。成功的書法家就是這樣發現了他們前輩沒有發現的規律,發現以后,把它們圖形化,演繹為一個書法漢字的形式、風格、樣式。如果他們是原創的,同們發現對了,大家都跟他學,他就是開宗立派的大師。規律沒有窮盡,也不可能窮盡。還有無數多潛在的規律,等待我們去發現。所以我們在一而再、再而三倡導“在傳承基礎上創新”這個口號的時候,是不是要考慮一下,傳承之外,我們是否也應該提倡“在不繼承基礎上創新”、“在反傳統基礎上創新”?要不然,很多藝術規律,可能就要千秋萬代永遠“休眠”了。
    對已有的優秀文化,其實我們應該提倡的是要保護,要讓它繼續服務社會。但“保護延續已有文化”,不能人為地和“探索發現未知文化”對立起來。我們口號應該是“保護優秀的傳統文化,開創我們現代的文化,拓展我們未來的文化。”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一定要在傳承的基礎上再去改造”,這樣的話等于把我們自己的手腳捆住了。因為所謂的傳承就是已有的,已有的是有限的,而未來的未知的等待發現與開發的,才是無限的。如果只在已有的軌道上走,那必然是在一個狹窄的范圍內發展,拓展度是極其有限的。
    所以藝術人才的培養,要立足科學的訓練。書法人才的培養,同樣如此。要讓他們掌握科學的規律,懂得發現規律的方法,在此基礎上探索那些未知的規律。在未知規律的探索上我們行進一點點,就可以演繹出一片嶄新的藝術創作新天地。傳統的教學強調“繼承傳統承古開新”,這是在傳統農業文明基礎上形成的原始直觀教學思維模式。我們現在需要進行反思、改進,以期和我們的時代相適應。
    一個社會的進步,教育應該走在前頭。同樣,一種藝術要發展,教育必須走在前沿。因為未來的藝術都是人創造的,你這個時代創造的藝術行不行,你創造的藝術的前進幅度有多大,實際上這是從藝術成效的層面,來檢驗你這個時代的藝術教育人才培養的質量怎么樣。如果說這個時代的藝術開創性很差,說明了這個時代培養的人不行;這個時代的人不行,說明我們的教育觀念和方法都不行。所以,教育對一個藝術文化的發展來說太重要了。
    這里我想順便談談對于古代書法的理解。一個經典作品擺在我們面前,實際上它有很多維面。那我們面對書法作品,可能首先看到的都是樣式。顏體有顏體的樣式,王羲之有王羲之的樣式,米芾有米芾的樣式。樣式是直接訴諸于我們視覺的形式語言,是這個藝術家的智慧的直觀體現。只是第一層次。樣式背后隱藏的是技術。技術是這個藝術家自己的通過實踐探索出來的。技術是看不見的,我們看到的只是樣式。但樣式的背后隱藏的一定是技術。米芾的寫法和“二王”的寫法是不一樣的,米芾的寫法和顏真卿、黃庭堅的寫法也不一樣。那么技術隨著人的死亡已經消失了,“無所質問”,沒有辦法對質了,但是我們是可以去解讀它的,通過這套形式語言可以解讀其背后隱藏了什么動作和技術。所以說第二個層面就是從技術的角度去理解它,有什么樣的動作,怎么用力,什么角度等等。第三個層面是觀念。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技術,因為有想法、有觀念在其中。黃庭堅當時在貶黜僰州途中看到“長年蕩槳”的動作,從而領悟了草書的筆法。他是從這個動作的運動特點獲得啟發,實現了他的草書大開大合的形式語言的創新。那么蕩槳這個動作里面所隱藏包含的機械原理,以及在此原理主導下重復運動可能形成的線條開合和節奏運動,就構成了黃庭堅草書樣式、技術背后的觀念。由此觀念,而演繹生發出黃庭堅充滿個性的草書語言和獨特風姿。
    觀念是技術的來源,技術是形式的來源,“觀念突破”對于書家的技術開拓和樣式創新,至關重要。沒有新觀念及就沒有新技術,沒有新技術就沒有新樣式。這里的“觀念”,實際上就是深藏的未知藝術規律在我們思維中的某種體現。未知的藝術規律是隱藏于冥冥世界的玄理,它的顯現一定是通過我們生活和藝術實踐中的某種敏悟。從衛夫人《筆陣圖》里的“橫如千里陣云”、“點如高峰墜石”,到李陽冰從“于天地山川得方圓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經緯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的菲布滋曼之容,于衣冠文物的揖讓周旋之體 ,于須眉口鼻的喜怒慘舒之分”,到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器”、 文與可“見蛇斗而草書進”、 雷太簡“平羌江水暴漲而筆法進”等等。實際上,書法史上無數成功的先例,都是以其在藝術觀念層面的“靈心突現”而不期然而然地撞開藝術創造的大門的。阿里巴巴的神奇之門一旦打開,里面的珍寶粲然盈矚。那時候想收也收不住了。

宋濤:鄭老師在《原創、背叛、顛覆、建構》一文中講到:“ 原創是顛覆性的,同時也必須是建構性的……如果你確實沒有比較長的時間沉潛于對已有的規律和準則的積累和摸索,那么最好不要奢談原創”,我覺得這段話對于當代書壇某些人應該具有振聾發聵的影響。在當代書壇,并沒有理解“原創、背叛、顛覆、建構”之間關系卻大談原創這樣的人還不少。

鄭曉華:所謂的原創必須是以前沒有人做過的,是從你這兒開始的。所以原創必須是對傳統的顛覆,這個是毫無疑問的。那么對傳統的顛覆,拋棄傳統是不是都是合理的呢?不一定。因為對傳統的顛覆是和傳統背道而馳的,背叛傳統我覺得是容易做到的,因為只要和過去不一樣就就是顛覆了。西方美術史上有這樣的例子:把畫筆捆在驢尾巴上,讓驢作畫。這種情況對傳統作畫是一個巨大的顛覆,整個地把繪畫給顛覆了,但是這樣的顛覆很容易做到,它不具備建構性。藝術不是為原創而原創的,不是為顛覆而顛覆的,而是為了接續。我們不說為了傳承,因為傳承容易讓人想到跟過去是一樣的。接續的話就是說,古代有古代的藝術,當代有當代的藝術。古代經典是合法的、高水平的,我所處的時代雖和古代不一樣,但也是高水平也是有歷史合法性的,所以這個時代的原創也是對的,是新規律的發現、新規律的演繹和圖形化闡釋。所以,我們對原創的第二個要求就是它必須是符合規律的,是建構性的。
    因為人類在不同的時代,會形成不同的審美認同點。因此,藝術創造可以通過顛覆的探索而實現延續、接續、發展。關鍵看它能不能實現建構。可以實現建構,實際上就是接續了人類審美的歷史,接續了人類對審美規律的探索。所以說這個顛覆、背叛,必須是建構性的,只有建構性的才有意義。探索的時候,什么途徑都可以試,最后是不是可以獲得歷史的認可,是需要時間來檢驗。
    嘗試原創既要大膽又要謹慎。因為原創是有條件的,科學上需要異想天開,但不是所有異想天開都能夠帶來革命性科技成果。藝術也是如此。不是所有的背叛、顛覆都能成為成功的原創——對于書法界來說,指出這一點特別重要。因為簡單化地詮釋“原創”很容易產生誤導。
    原創的特點是背離原有規則,顛覆原有約束,新、奇、異。但只有通悉了所有已有規則、經歷了所有約束,基本技術已完全沒有問題的人,才有資格想象、憧憬“原創”。如果你還沒有認識到書法藝術也是神圣的,沒有認識到書法藝術的高峰也是需要畢生之力而求之或許才有可能臻于峰巔境界(對于多數人來說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性是窮畢生之力也不能達到)。如果你確實沒有較長時間沉潛于對已有規律和準則的摸索和積累,那最好不要奢望“原創”。
    這里我想再次強調,在藝術創作中,“原創”既意味著對已有視覺樣式乃至觀念的顛覆,同時還意味著對隱藏在藝術樣式、觀念背后,建立在更宏闊人類思維基礎上的藝術審美共性、共同規律的遵守和多維度拓展。相對于具體的藝術語言樣式、創作思想,“原創”是顛覆性的,以背離、背叛為特征。但在更宏闊的美學意義上,它是對基于人類理性及長期歷史發展形成的審美共同性原則的遵守和另一種開拓。這個共同性原則規律你無法在歷史上任何一個書家書法作品中直接找到,卻又隱藏在所有歷史認可的成功藝術家經典作品中,它是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的內在原因。唐代書法理論家張懷瓘曾給了它一個意味深長的定義——“冥合天規”,既然是“天規”,那當然就是自然的、最高的、不可違背的。藝術原創必須具備和這種“天規”——更宏闊的藝術真理——的對話意義,在藝術史上才有價值。技術簡單的“原創”不免最后成為個人娛樂游戲,光自我感覺好,是沒用的,當代人不會承認,未來人恐更難蒙騙。

宋濤:鄭老師在談到原創之前,還說到了不原創,“不原創是達到對藝術本體價值的最高層次體驗,和對藝術規律的通達把握”。

鄭曉華:學書法,最高目標是進入藝術原創——形成充分個性化的藝術語言體系,自成一家。但通向藝術高峰的必由之路是“不原創”。你要原創成功,你必須先不原創。“不原創”是對已有藝術經典的敬畏和對已存在藝術規律的潛心研究和領悟,從而達到對藝術本體價值的最高層次體驗,和對藝術規律的通達把握。有了這樣規規矩矩的“不原創”作基礎,你能做到“不會原創”了,你的原創能力就有了。這個就是說,在我們目前的教育體系和觀念下,我們在沒有建立科學的書法藝術教學體系之前,傳統的教學只能通過經典尋找技術。因此在傳統基礎上創新,通過臨摹經典來實現掌握規律。這是學書法的不二法門。在這樣的一個傳統的模式教育下,對你的要求就是絕對的不原創。 因為在傳統的教學模式下,技術的掌握只有一個通道就是經典作品。所以必須是忠忠實實的不原創然后再到原創。如果我們順利的實現了教育的科學化,在學習訓練基本技術的時候,也談不上原創。因為基本技術不掌握,怎么可以原創呢?所以無論是對傳統的模式,還是改進后的新的教學理念和模式,對于一個藝術家的成長前期,在其基本的技術未達到成熟之前,不要奢談原創。即使是原創了,也沒有意義,因為它缺乏技術的支撐。沒有藝術的基本表現力和感染力,歷史老人不會給他合法的藝術身份。
    作為藝術家的專業素養,應該是“心明”、“眼亮”、“手巧”。心靈和手要同時訓練;知識素養和技術裝備應該齊頭并進,而且都必須是高水平的。在裝備自己的時候,要嚴格要求自己,至于極致。臨摹必須“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 (孫過庭)。通過亦步亦趨的追隨,嫻熟掌握各種精微技術,盡可能消減原有的“世俗之我”。等到原有的“心”“眼”“手”都換過了,你培育了一顆超越常人的靈心、有了一雙超越凡俗的很“毒”的眼睛,有了一雙凡人不具備的“神手”,那你這時候原創,“戴著鐐銬跳舞”,自由的創造時代就開始了。        
    幾千年的中國書法史,想原創也作了“原創”的人比比皆是。但吻合歷史軌道、成為新歷史“原點”、為大家共同追隨的成功者卻是寥寥無幾。多數人是簡單地重復錯誤,最后把自己給犧牲了。這充分說明書法是一個極容易跌入的“藝術陷阱”,外觀看來它只是寫寫漢字,很簡單的技術活兒,中國人誰個不會,實際上并不是那么簡單。

宋濤:“山寨”是中國當代社會的一個有意思現象。“山寨”產品在外觀上和基本功能上模仿的都很接近,然后又以低廉的價格推入市場,老百姓接受起來也很便捷和隨意。是不是“山寨”現象誘導了廣大人民對知識產權的漠視?書法領域當中是否也存在了“山寨”現象,鄭老師在人民日報上的《“非古即洋”扼殺文化創造力》談到了今人對古與洋的依賴,“非古即洋”是不是“山寨”現象?它反映了當代怎樣的文化現象?

鄭曉華:我覺得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比較注重傳承,不注重開創,這個是中國文化當中一個很大的問題,可能需要我們來反省。從孔子開始,就是“述而不作”,就是把著述傳承給學生,作為一生的事業,而不把探索這個客觀的世界、發現未知的規律和真理,作為自己一生的理想。具體表現就是中國文化對自然科學真理的發現比較緩慢,最終沒有引導中國走向近代化和工業革命的道路。中國的近代文明是外來的,屬于外來文明的影響。明末清初在東南地區的商業經濟,是資本主義的萌芽,它能不能引導中國社會走向一個工業化的道路,也是未知的。
     有的歷史學家說,沒有鴉片戰爭中國自己也可以走向資本主義道路,我想這個觀點是可以商榷的。為什么呢?因為中國傳統文化注重心性、思辨,而不注重對自然的探索,所以中國對自然科學的探索是不發達的。雖然有四大發明,但是更多科技的東西,讓我們停留在模糊的感覺描述上了。這在我們的文化體系中,在很多方面都有表現。比如中醫,對疾病診斷治療都是整體感覺、把握,缺乏細致、實質的科學分析。有人解釋這就是我們中國文化的優點。我想這優點恐怕來得有點無奈。我們是沒辦法才這樣的。
    在漢朝、唐朝,中國的科技可能是世界上先進的。但是西方的啟蒙運動、文藝復興以后,西方人對自然的認識進一步提升了。工業革命引發了西方社會飛躍性的科技的發展,直到現在科技上還是遙遙領先。所有的現代科技文明成果都是西方來的,都是西方的科學家的發明創造。
    這樣的事實,我想應該喚起我們反省。我們中國古代的學術停留在了一個注釋、傳承的框架下,學術上的發展步履緩慢,大跨度的科學進步基本上沒有。甚至知識群體的價值觀、思路上也受到了約束。這樣的文化傳統、慣性延續到我們今天,對我們今天的文化發展也產生了影響。我們現在社會上有各種各樣的文化現象,比如你說的“山寨版”的東西,實際上我覺得就是中國文化重傳承、缺乏原創能力的一個特點在文化產業領域里的體現。“山寨版”商品做的外形很像、價格很便宜,就是反映了我們中國人善于模仿,而不善于自己去開創。其更深刻的原因,我覺得是中國人的思維屬于改良性的。長期以來,中國文化就是教人們怎么推進一點,就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這樣就導致了中國產業生產是西方的技術進來了,我們改良一下,變成中國的產品銷售出去,而中國原創的東西很少。因此改革開放30年,我們長期處于世界加工產業的一個位置,居于產業鏈的下端,賺很少的加工費,大幅度的利潤都是讓居于產業高端的原創技術開發商賺了。
    書法藝術也是長期以來重模仿,重在傳統基礎上的創新,這可能也是這樣一個文化的思維定式,在我們這個藝術領域里面的一個反映。這個文化的思維定式,我覺得應該以科學的態度來分析,然后進行反省,再加以調整,把我們中國人的思維變成富有開創性的思維。如果我們的大腦不能變成一個善于發現、善于開創、富有創新思維精神的思想機器,那么我們這個民族就是一個只有改造改良能力、只會傳承傳遞的民族。一個只會傳承傳遞的民族,不可能是一個世界一流的優秀民族。能傳承也是能力很強的表現,但不是最強的表現。傳承的民族在世界文化發展競爭中不可能占據一流地位。因為一流的文化都是原創的,只有原創的而且是優秀的合乎隱性存在的規律的,世界才會認同、響應。世界文化和藝術,就是這樣被一群富于開創性的超級一流大師所引領。美術、音樂是如此,書法也應該如此。   
    我們現在有很多孔子學院在海外,要傳播輸出中國文化。如果說要讓全世界的人都了解中國文化,而中國的文化都是沿襲古代的,或者是抄襲外國的,效果會怎么樣呢?我估計,原產外國而經過國人改裝成為“中國的”那些東西,外國人肯定是不會反映熱烈的,因為原裝的就在他們老家嘛。中國古代的改造成現代的,這些東西外國人是不是感興趣呢?也很難說,也許因為陌生,短時間內會干興趣一下子,但是不可能長久。因為你原屬于古代的東西,和當今時代不可避免有距離。老戲新唱,天天如此,很難具備吸引世界觀眾的魅力。創新、原創產品所具有的殺傷力,是“傳統改良型”的產品不可比擬的。比如蘋果智能手機,現在全世界創造了幾億美元的產值,為什么?因為很多的東西都是原創的。有一個設計師說,吸引人的設計本身就是一個極強的一個推廣力,因為它新,就不用做廣告,人們看了以后就想擁有,搶著買。因為“新”,產品由此具有了推廣的穿透力和殺傷力。蘋果電腦這幾年打了一個翻身仗,原來的辦公家庭電腦都被IBM占領了,我現在繞開辦公電腦和家用電腦市場,做便攜式可以隨身帶的,而且和手機捆綁在一塊,另辟蹊徑,一下子就把這個領域給占領了。
    我們國家目前這樣一種產業現狀和文化現狀,都是和我們文化當中深層的這樣一個重繼承的習慣思維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中國要成為一個世界一流的強國,必須改變這個思維。中國要成為一個世界一流的文化強國,必須要有大量高水平的原創的東西,藝術和科技結合,在世界最前沿。老是創作、翻版古代的、外國的東西,怎么可能引領世界。比如我們向外輸出的中國傳統的京劇、雜技,外國人一開始很新鮮了,從他做小朋友的時候就看中國的京劇、雜技,過了六十年到老太太了,中國演的還是這個,人家能有興趣嗎,再做宣傳也沒用啊!要是創作出原創的、一流的、能吸引全世界追逐的東西,你就不用花那么大的價錢去做國家形象宣傳,人家背著錢呼喊著就來了。為什么?因為你這個東西可以改變他的生活,可以讓他的人生質量提升。要實現這樣一個目標,需基于一個基本的能力,就是中國人必須非常具有想象力和創造力,可以做出歐洲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做出比他們好的事情來。現在我們成為了世界第二經濟實體了,應該反省原有的“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思維,如何培育一大批在文化藝術領域的有原創能力的杰出人才,創造能傳播全球、引領世界的藝術。
    我希望我們可以樹立這樣的觀念,就是要提倡“不在傳統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創新”,或者“在反傳統的基礎上的創新”。正是因為反傳統才具有革命性的價值,100個人里面有99個人探索失敗了沒有關系的,有一個人成功了,這個人就成了世界大師。我這里講的這個反傳統,包括了中國的傳統,包括了外國人的傳統。因為只有這樣做的話,我們才能和外國人站在一個起點上。如果法國人說我要拉斐爾、米開朗基羅,那么就沒有二十世紀法國那么多的藝術流派的開創,那么世界藝術史就會遜色,沒有法國的地位了。就是因為法國都是開創性的,所以超過了意大利,成為歐洲的藝術中心,成為了世界文化藝術的中心。將來北京要成為世界藝術的中心,必須是原創的,不要跟外國人學,也不要跟古人學,要創造具有人類普世性的藝術作品,所以我們要提倡在不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新,和歐洲的前沿的藝術家,站在同一個起跑線去探索,去探索那些我們古人沒有探索過的,外國人也沒有探索過的那些藝術規律。是不是可以發現還有一些規律沒有發現,誰發現誰就是大師了,那么發現的東西就是以中國人的名字來命名的,誰發現了誰就是話語權的掌握者,誰就是標準的制定者,世界藝術史就是這樣發展的。

宋濤: 反傳統基礎上創新的前提是鄭老師說的像探索科學一樣探索藝術?

鄭曉華:對,是腳踏實地的去探索規律。這個提倡,可能會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因為“在傳統基礎上的創新”,是中國根深蒂固的一個觀念,“天不變,道義不變,祖宗之法不可變”,向來有這樣的觀念。但是我們仔細想想,要建設世界一流的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古人可以支撐你做到這一步嗎?這個是不可能的,科學上不可能,文化上也不可能。因為古人只是在他現有的條件下,創造了他的輝煌。我們的任務是在我們現有的基礎上創造我們這個時代的輝煌。原子彈爆炸,宇宙飛船上天,都是在超出古人約束的基礎上的創新,所以我覺得可能還要提一句話,就是在我們的歷史上,有很多的人是以愛國的面目出現來耽誤我們國家的發展。近代以來有很多的貌似愛國,最后的結果是誤國。那么“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的這個口號,就是貌似愛國,實際上是誤國了。魯迅先生說的好,中國歷史上有很多的是“愛國賊”,他是很愛國的,但是他是糊涂的,實際上他是耽誤了國家的。

宋濤:愛國賊和賣國賊一樣扼制了中國向前發展的動力。

鄭曉華:他們是從自己本民族堡壘的內部制造了中國實現超越性發展的障礙。這個障礙在他們鼓動下很可能擴展形成“民族集體性思想障礙”。外國人說不許你們中國人發展,那么我們看的很清楚,外國人很壞,不希望我們超過它。但是我們內部來說你不許這樣發展,你不許超過我們的古人,不許突破我們的古人去發展,要愛我們自己國家的民族文化,這樣的口號聽起來是多么的順耳,這話大家覺得愛國,但是恰恰是這個觀念,古人探索過的我們可以探索,古人沒有探索過的我們不能探索,古人的東西我們要守住,13億人有12億人專力于守住古人的東西,這樣的話一個國家會有多大的精力,被原有的文化拖住啊!實際上我覺得傳統的優秀文化,放到博物館保護起來,讓大家繼續看就可以了。我們更重要的任務是探索、創造我們的這個時代輝煌的文化,然后接續(用新的開創,而不是重復或改良)古代的優秀文化。這個接續不是樣式的傳承,也不是觀念的傳承和技術的傳承,而是兩個輝煌的并峙。
    在中國書法史上,趙孟頫、米芾是通過傳承、拓展來建構的書法家,延續了古代傳統。徐渭、張瑞圖都是屬于離經叛道,通過背叛、顛覆來建構的書法家,他們為書法史留下的同樣是一份嶄新的東西,是原創的,他們也把歷史的鏈條往前接續了,接到了他們這個時代,使他們這個時代擁有了新的精彩,這是很了不起的。這種創造模式我覺得就是郭象在《莊子注》序言里面就說的“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莊子寫的東西放浪形骸,胡思亂想、海闊天空,但是講到海闊天空最后又隱藏著真理。所以莊子的思想是“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掌握規律,正好切中了規律。我覺得像徐渭、張瑞圖他們都是猖狂妄飲蹈乎大方,猖狂就猖狂在他們離經叛道和“二王”等都不一樣。“蹈其大方”是他們創造的東西具有普世價值,具有在藝術領域的普世價值,為大家所接受,所以就變成了一個“大方”,變成了一個為藝術上大家共同追隨的一部分。應該說在中國書法史上有不少人士是屬于這種類型,這是更值得我們學習的,因為他更具有創造性,代表這個時代的文化人的水平和能力,他們創造的輝煌代表了這個時代。

   西方現代派

   杜尚泉

   達利-時間

   座機電話

   蘋果智能手機

   臺式電腦

   iPad2

  

編者按

鄭曉華,1963年出生于浙江縉云。1983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畢業后留校任教。1995年考入首都師范大學書法研究所,師從我國書法界耆宿歐陽中石教授,攻讀書學博士學位。1998年畢業獲博士學位,為我國首屆書法專業博士學位獲得者。現任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黨委書記兼副院長、中國人民大學東方藝術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入選"北京市新世紀百人工程"、"北京市文藝人才百人工程",為九屆全國青聯委員、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中國書協學術委員會秘書長,北京書法院副院長。
    古代中國社會有以下幾個特點:以農業文明為基礎的重農抑商政策延緩了科學技術的跨越發展、優越的自然地理環境滿足了自給自足的人民生活、重視繼承的文化思想綿延了古代優秀的文化藝術等。在古代這樣的社會特點下存在的書法,其屬性是文化的,欣賞方式是文人書齋把玩式的,學習途徑是重繼承的。然而在工業化、全球化、信息化的今天,書法似乎又是藝術的、大眾的、重視創新的。這古與今的對比無疑對當代書法的發展提出了考問和挑戰。面對考問和挑戰,鄭曉華教授在深厚的學養、豐富的閱歷、睿智的思維支撐下積極思考和探索書法在新形勢下的發展之路,提出了與傳統不同的藝術學習和教育的觀點,這樣的思考和探索對于當代書法要接續歷史發展、彰顯時代個性是必不可少的。

  鄭曉華教授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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