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書法創變的“問題意識”    
     

前言

采訪時間:2012年2月

采訪人:宋濤(榮寶齋出版社編輯)

采訪地點:北京中央黨校附近茶社

現代性問題還是把書法作為一個藝術創作去看待,考慮到了書法本體的一些問題,雖然同時可能會忽略一些原來關注的傳統文化的韻味,但它是要找到一個純粹的形式。書法受到了很多社會因素的牽制,就不那么純粹,表現在創作形式上還是以“慣性書寫”居多,這種“慣性書寫”的力量相當強大,但那不是真正的藝術創作,因為藝術創作要反慣性,每幅作品之間不能重復。

在書法創變的過程中,如果能有那么一批人,順著書法本體的路子去探索,把現代性的走向再繼續下去,它不僅對書法的現代生存有好處,同時對傳統也是一種尊重。如果按照一個路子走的話,不利于藝術的發展,藝術的發展強調個性化的探索。如果大家都有獨特的思考,根據當前社會狀況的變化,找到一條與古不同或較大不同的道路,那么才能對藝術史有一種貢獻。

古代的書法大家都是有著特殊身份、有著綜合社會影響的一批人,如魏晉的書法家多為名士,唐代的多是官僚,宋代的多是大文人,元代的多是畫家,明清的多為考古學者。

藝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無論是書法還是繪畫,最終的目的不應是單單獲得金錢或地位,而是讓人的心靈得到一種凈化,讓人活的更崇高。看了優秀藝術作品,不高興的時候能高興起來,高興的時候能冷靜一些。藝術作品是能夠補充心靈需求的東西,它追求的是一種超越感,有了這種超越感,人就活的崇高,太功利太現實不會產生崇高。

——劉宗超

劉宗超

劉宗超,山東泰安人。藝術學博士、中國書法家協會學術委員會委員,中國國家畫院沈鵬書法精英班成員,中國文聯特約評論員。河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副院長、研究生導師。為全國第九屆書學討論會評委,全國第五屆、第八屆刻字藝術展評委,全國第三屆刻字藝術理論研討會評委,全國大學生迎奧運書法大賽評委。中國書法刻字藝術官方網執行總編。曾為日本東京大東文化大學書道部客座教授。長期在高校從事書法藝術的教育、創作與研究工作及美術史教研工作,形成了以“近現代書法”和“漢代美術”為主的研究方向。曾獲全國第七屆、第九屆書法篆刻展論壇一等獎,第二屆中國書法蘭亭獎提名,中國書協中青年學術精英提名。近年出版學術專著《中國書法現代史》、《中國書法現代創變理路之反思》、《新中國書法60年》、《漢代造型藝術及其精神》、《畫像石藝術——磚石精神》等多部。書法作品多次參加全國性展覽,舉辦過個人書法展。

 

    劉宗超

 
 
  采訪實錄    
     

宋濤:在四年前全國第九屆書法篆刻展覽論壇中,劉老師的論文《書法創變的“現代性”》獲獎,之后論文中提到的一些書法創變的問題也在《中國書法》等報刊和一些學術研
討會中發表。其中劉老師提到書法創變的“現代性”不徹底,有些遺憾,您覺得這個“不徹底”主要是在哪方面?

劉宗超:我認為這個“不徹底”是書法藝術的現代化走向問題,實際上沒有完全推進下去,書法創變還沒有真正找到屬于現代社會的相應形式。30年來的書法創變大致經過了“

狂飆突進”、“回歸傳統”、“重溫經典”三個階段,還沒有創造出新的經典。書法展覽中形形色色、令人眼花繚亂的形式,只是書法藝術的作品形式,對書法本身來說只是個表象。書法為什么一定要變?重復經典不也很好嗎?有朋友經常問這樣的問題。是的,書法有深厚的傳統,重復經典已經不容易了,但是,書法要永葆青春,就應該有一部分探索者知難而進,解決當代書法如何與時俱進的問題。
時代發展到今天,書法面臨著幾個變化,我將之概括為三個“三級跳”。從工具上看,由毛筆到硬筆再到鍵盤是一個“三級跳”。毛筆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慢慢地退出實用書寫領域,被硬筆取代,這對書法的發展是相當關鍵的一個挑戰。人們使用毛筆寫字的機會少了,意味著書法和百姓日常生活的距離慢慢拉大了。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電腦漸入尋常百姓家,大家連硬筆字也懶得寫了,通過電腦、手機鍵盤的輸入,網絡迅速就把信息傳達出去了。有人稱之為“無紙化”交流時代。使用毛筆寫字的人就更少了。為了書法的傳承發展,大家在學校開設書法課,在高等院校等教學機構開辦了書法專業。但是書法的專業化實際上意味著書法群眾基礎的丟失,原來中國人拿著毛筆日常書寫的時候,很多人是了解書法的,使用硬筆和鍵盤之后,好多人就不能從事毛筆書寫,書法和生活和時代的距離日益擴大了。于是,專門的一批人做出書法(我們現在稱之為“書法藝術作品”)給百姓看。
再一個變化是語言,由文言文到白話文再到網絡語言,也是一個“三級跳”。古代人們用毛筆書寫文言文、古詩詞,這種語言的表達習慣是水乳交融的,是自然而然的。他們自己可以做詩,然后用毛筆日常化地書寫出來,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書法作品。一旦白話文取代了文言文,再用毛筆書寫就有些不對勁兒了。書法家是寫白話文還是寫文言文?是寫自己的詩還是寫別人的詩?寫自己的詩有很多人作不了詩,寫白話文又感覺氣息不對,畢竟文言文和古詩是中國語言最精華的表現方式。近年來,外語和網絡語言對人們的實用沖擊很大,民族語言的純潔性都成了問題。這樣,語言對書法創變的影響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解決。現在的書法展覽那么多人,都去寫古詩,最多找個生僻點的古詩抄寫一番,所以就保守地停留在“古人語言圈子”里面吧。再有一個是文字變革。從繁體字到簡化字再到拼音文字的沖擊,又是一個“三級跳”。文字變革發生過好多次,從鴉片戰爭以后文字改革的就更頻繁急迫了。由繁體字到簡體字,如今百姓能識讀繁體字的實在太少了!更不用說使用了。古代書法家不由自主的推進了漢字變革,而當代書家則查查各體字典再書寫創作罷了!如果使用外語的中國人越來越多,如果漢字真正拼音化了,中國書法、中國文化也就要進博物館了!但是,文字的種種變革在當代書法展覽里面沒有得到體現。在中國文字博物館的一個名家展座談會上,我談到文字博物館里面應該圍繞文字和書法的關系做一些工作,能反映出它們的時代性。比如說專門搞一個簡化字書法比賽,讓有影響的書法家寫簡化字。如果真正能讓百姓喜聞樂見,又感覺到有很深的傳統底蘊,那書法和時代的關系就拉近了一層。
工具的變化,語言的變化,文字改革的變化,實際上是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時期的挑戰,這些問題一直沒解決。這些變化是物質上的,還有一個變化是精神上的,即原來儒家“志于道,游于藝”的思想的變化。如果把藝術看得太專業了,儒家觀點就認為是舍本逐末了。傳統中國書畫不要求太專業,太專業了感覺阻礙了對“道”的認識。當代一美學家曾說,中國藝術是文人幽怨的藝術。文人不得意的時候通過藝術的方式來消遣來發泄郁悶,作品創作出來之后就是文人比較雅致的藝術,中國藝術的這種境界,是孤寂、高雅、甚至寥落,讓人看了以后能打動心性的、比較靜寂的一種境界,甚至是不得意的一種狀態,而不是熱烈。董其昌就把藝術家分為“行家”和“戾家”,推崇的是文人化的“戾家”,貶低的是專業化的“行家”,他認為行家畫覺得太專業,沒有另外的意趣了。如果把形式做到頂點之后,文人藝術家實際上是不贊成的。書法其實也有這么一點,總是要講究一個融通,通過其他形式補足書法本身的一些東西,增加書法的韻味也好,境界也好,最終的目的還是不能忘記“志于道”,藝術只能是“游”,書法是平常生活之“余”,只是為生活服務的。當代中國美術發展到專業化程度的時候,那些寥寥幾筆、書寫胸中逸氣的“文人畫”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時代的變化所造成的以上諸多問題,都逼著書法家要考慮在現代社會應該怎么走自己的創變之路。依然故我的重復傳統?肯定有一批人這樣做,但是這樣不能解決這個時代留給書法的各種挑戰。可惜的是,真正考慮這些問題的人不多,大家很現實,他們沒有認真地完成傳統的轉型。這個傳統的“轉型”不單單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拼貼做舊”,或者是在顏色方面的繁雜變化。形式的拼貼組合只是一個外在的,它不是“本體”的東西,無論使用什么顏色,還是用什么樣的紙張,除了筆觸的部分之外,沒有觸及到書法本體的核心,包括書寫的語句,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表現當下人生活狀態的方式。
以往“中青展”里面接受過一些另類的探索作品,還有一些“少字數”、一些抽象式的書寫,雖然這些基本上快游離到書法的邊沿了,有些甚至不是書法了,如徐冰的“天書”。“天書”是版畫而不是書法,但是思考方式很有意思,“天書”作品堵塞了字義,只留下漢字軀殼,且這個軀殼也不是書法,只是書法的一個結構,因為它是通過版畫的方式印成的。這些探索應該說都是在觀念上考慮到書法的現代轉型問題。藝術需要有這樣的一批人去探索,哪怕走的過激點,肯定要提出一個新的思路來。在1985年以后,到90年代中后期,這中間一段時間一些人雄心勃勃的要找到一種路子,要實現書法的現代化。美術界也那樣考慮,無論是在中國畫,還是在油畫,都在考慮時代性的問題。中國藝術本身的時代特征應該是什么,如何表現當下,如何表現當下人民的思緒、對生活的感悟、對藝術的認識,對書法來說就是如何能通過書法的現代形式表現出來。有點可惜的是,在進入新千年之后,書法的發展應該說是轉向傳統,轉的比較柔和,比較典雅,沒有真正實現“現代性”,就又有人套用“當代性”了!

宋濤:遺憾的是大家在面對書法的四個方面的變化問題上還沒有完全解決好,沒有拿出一個大家比較公認的解決方式的時候,大幅度地向傳統回歸了。

劉宗超:傳統永遠有它的迷人魅力。任何一種新形式產生的同時,秉持傳統思想的人肯定要繼續去重溫傳統,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但這個路子相當漫長。如果說大家都這樣認為的話,就不用考慮現代性的問題了。現代性問題還是把書法作為一個藝術創作去看待,考慮到了書法本體的一些問題,雖然同時可能會忽略一些原來關注的傳統文化的韻味,但它是要找到一個純粹的形式。書法受到了很多社會因素的牽制,就不那么純粹,表現在創作形式上還是以“慣性書寫”居多,這種“慣性書寫”的力量相當強大,但那不是真正的藝術創作,因為藝術創作要反慣性,每幅作品之間不能重復。因為書寫習慣,一些書法家在不斷重復卻感覺到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一個觀念的問題。在“不重復”的理念的指引下,創作出來的作品會有一種獨特性。當然對書法創作來說,完全的不重復是不可能的,重復的是書法傳統的內核,不重復的是時代與藝術家的個性。這種“適度的重復”還沒有很好地實現,路子也還是比較漫長。在書法創變的過程中,如果能有那么一批人,順著書法本體的路子去探索,把現代性的走向再繼續下去,它不僅對書法的現代生存有好處,同時對傳統也是一種尊重。如果按照一個路子走的話,不利于藝術的發展,藝術的發展強調個性化的探索。如果大家都有獨特的思考,根據當前社會狀況的變化,找到一條與古不同或較大不同的道路,那么才能對藝術史有一種貢獻。
如果認真考慮書法創變所面臨的幾個問題的話,就會感覺到不能依然故我。大家應該有一種獨特的“問題意識”。古人那樣發展可以,現代人要想做一個優秀的藝術家,一個有歷史使命感的藝術家,能為書法的發展提出自己的探索方案的藝術家,肯定不能依然故我。

宋濤:當代社會的生活節奏非常快,信息量也非常大,在飛機上待一天可能全球都轉了過來。但是生活在以農業社會為主的古代中國,人們的各種生活方式是趨于緩慢。現在說大家心態比較浮躁,可能是大家生活在這樣一個快捷、快餐的快節奏狀態之下。發一個郵件,一分鐘不到就知道要干什么,一天要接N個電話。但古代通知對方做一件事情,快馬加鞭的還要跑上兩三天。我們現在每天是8小時工作制,古人一天工作多少時間,有多長時間用于興趣愛好。這樣生活方式的不同,勢必造成今人與古人在對待事物上有不同的態度。

劉宗超:傳統農業社會的生活節奏蘊育出的是一種文雅的心性,那種心性跟現代的快節奏是不一樣的。

宋濤:所以工業化、信息化的現代也寫不出唐詩宋詞元曲的感覺。

劉宗超:是的,詩要合轍押韻,它那種悠然漫長的節奏,只能出現在傳統農業社會,我們今天叫它“詩性”。現代人受到了西化語言結構的影響,已經不是古人的思維方式,說話的方式也變了。古代的種種不方便受制于自然環境,形成了那種獨特的修為方式:“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行萬里路”對古人來說是非常難的,他出門的時候看個朋友,或者是出去做一件事情,如果離開的時間長,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所以古人對人生、對友情特別看重。唐代宋之問有詩句曰:“ 嶺外音書絕,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說的很深刻,說他離開家鄉多年,音訊不通,路途艱難,當他再回到家鄉的時候,心里忐忑不安,因為這中間書信也斷絕往來了,不知道家里發生了什么變化,自己的父母在不在,自己的朋友在不在,自己原來比較繁華的記憶是不是依然存在,他很擔驚受怕的,越接近自己以往生活過的范圍,越不敢問來人。那種心性實際上是經歷了人生、社會磨礪后的獨特感悟。
現在手機短信一發,什么事情都知道了,訊息傳播迅捷;各種交通工具飛速發達,交通極大方便了。卻沒有了古人那種心理的距離,沒有了古人那種敬畏感。出于對強大自然的敬畏,所以他有那種敬畏感。他對事情,對文字都有一種敬畏感。現代人得到的太容易了,對這些東西都不敬畏了,感覺到理所當然了,也就沒有了深刻的人文關懷,或者是說人文關懷的濃度不夠了,于是創作出來的東西平面化了。網絡的出現和交通的便捷消除了物理距離,實際上也就消除了人的心理距離,消除了這些東西的時候,崇高感就慢慢的被消減。所以現代人看待藝術,看待人生往往都變得很實用很功利。

宋濤:古與今的中國差異非常大,近年來大家對書法創作的展廳現象、浮躁心態都提出了許多批評。反過來思考,現代與古代從書法的角度來說,有哪些進步,可以值得大家繼續去開拓發展的。

劉宗超:首先是藝術創作觀念的強化。古人在寫字的時候,是功到自然成,創作意識并不是太濃厚,“五乖五合”就是這種自由的心態的總結。古代講“志于道,游于藝”,現代講藝術要專業化,這是一個變化。古人把書法作為一種書寫結果,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人格完善的一部分,其藝術作品感不強。現在把書法作為藝術追求,成為一種職業,于是在書寫的過程中,就會有意識地去追求,想找到一個獨特的形式,并且盡量的不重復。
再一個是書法的展示方式上也發生了很大變化。現在的書法展覽是有計劃的,將作品集中到一起交流的展廳展覽方式,其交流效果更明顯,傳播速度更快,傳播面更廣。這和古代文人之間小范圍雅集是完全不一樣的,古代小范圍雅集還是作為一種消遣,一種文人之間的酬唱、交流。
在創作形式感上,現代人表現出更加讓人眼睛為之一震的效果,這種方法也比古人刻意的多,各種墨汁的使用,各種紙張的使用上都有表現。
現代人的市場意識也比古人強烈。當然任何東西都是雙刃劍,市場意識一強化,為 “錢”而努力的人多了,缺少了對藝術的虔誠和創變責任感的追求。

宋濤:中國人比較現實,現在市場中暢銷的書法作品,其風格還是趨向于“雅俗共賞”的,書法創作者為了照顧“雅俗共賞”的市場,都想著往這個路子上靠。劉老師說的創變責任感,可能一些書法創作者自己會在家里玩玩、探索一下,但是大多數拿出來去市場上出售的作品還是具備“雅俗共賞”的風格。這部分作品和這部分人在市場上占了絕大多數,而接受者一直生活在這種“雅俗共賞”的審美狀態之下,他們肯定就會覺得“雅俗共賞”是書法的最高境界。這會不會影響接受者和創作者審美的多元性,減少國民對書法藝術更多學術層次的思考?

劉宗超:這個問題很有意思。“雅俗共賞”就是說還沒有找到更高的學術性的藝術標準,我們更多的是存在一種不左不右的中間狀態,靠左、靠右的接受起來都會感覺勉強,中間一類人是比較主流的。真正的探索性作品在藝術市場上未必能得到肯定,尤其是創作者在沒有綜合社會影響的時候。古代的書法大家都是有著特殊身份、有著綜合社會影響的一批人,如魏晉的書法家多為名士,唐代的多是官僚,宋代的多是大文人,元代的多是畫家,明清的多為考古學者。
藝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無論是書法還是繪畫,最終的目的不應是單單獲得金錢或地位,而是讓人的心靈得到一種凈化,讓人活的更崇高。看了優秀藝術作品,不高興的時候能高興起來,高興的時候能冷靜一些。藝術作品是能夠補充心靈需求的東西,它追求的是一種超越感,有了這種超越感,人就活的崇高,太功利太現實不會產生崇高。“雅俗共賞 ”也許就缺乏了一點崇高,大家都欣賞的未必就深刻,大家都那樣做的也未必就對。

宋濤:改革開放以來,書法三十余年的發展,呈現了諸多的書法流派、主義,如“書法新古典主義”“流行書風”等,落實在取法對象上有尺牘風、明清調、二王書風等。有人參照“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明尚態”的評論總結當代書法尚“趣”,尚“形”,尚“式”等等。“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明尚態”是對一個時代總體的評論,我們當代書法從改革開放到現在才三十余年,就提出來尚什么是不是有點早?劉老師覺得當代書法尚什么?

劉宗超:這種說法是后來人對前代的一種概括。自己評價自己,可能帶著很大的不準確性,也許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但是大家有這種意識,想必是對當下書法創作規律的一種總結,有時候是出于批評的目的。
這個時代的特點要繼續按照前人的思維方式總結,未必就那么合理,就是說我們未必一定要考慮這個時代崇尚什么。現在人或許更重視名利,有急于求成的心態,更注重外在,按道家的說法是“重外必內拙”。任何東西只要太重外在的,內在的可能就空缺了。對于這個時代的書法從創作者來說,崇尚的可能就是一種藝術的創造狀態,一個職業化、專業化的走向,這種職業化、專業化的走向古人沒碰到,我們現在是碰到了。可以說,現代人重“藝”,古人重“道”。

宋濤:劉老師覺得具備什么條件的書法家或書法作品可以在書法發展史上留下一筆?

劉宗超:從理論上來說,凡是存在過的書法家或書法作品都是書法史的組成部分。但是,由于書法史是由具體的人寫的,不同書法史家所掌握的史料,所持的史觀和史識都會不同,書法史不會是標準的或理想化的,書法史是書法史家的“創作”,對書法史來說,具體的某本史書都會有一定局限。如果說但對書法發展具有意義,并不是所有書法家或書法作品都能做得到的。只有那些推動書法發展或順應書法創作潮流的才有意義。
書法家或書法作品是相互造就的。經典或代表作都是具有形式和內涵極為豐富的。首先作品本身要有高難度,可以體現出深厚的傳統來。其次,創作出來的書法作品還應該有故事可講,不光是一個漂亮形式,談起這個作品能讓人想到它承載了時代、承載了創作者一些豐富的信息,如果缺失了這個東西,這個作品也不可能在歷史上留下去,或者說不夠深刻。從接受上看,作品應該為大部分人所認可。還有就是作品內容應該是自己的詩文,不是抄錄別人的,這對書法家的文化修養提出了很深的要求來。一個經典的藝術作品是一個“球形”的立體,而不是孤立的一條線。
一個書法創作者,應該是一個有一定影響的、修養比較全面的文化人,或者在書法以外的某一個領域有比較大的影響,這有社會化的意義在里面。一個藝術家,要有才氣,然后得有運氣、人氣,三氣合一才能更有造就。

宋濤:“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去年教育部下文號召有條件的地區在小學三年級至六年級,每周開設一節寫字課,可以說從國家教育的層面認識到了書法在基礎教育的重要性。劉老師一直在大學教授書法,處于教育的第一線。針對書法教育,劉老師有什么樣的想法?

劉宗超:我在高校從事書法專業教育也已經近20年時間了。我想若探討“書法教育”,需要兼顧三種不同的類型:學校書法教育、家庭書法教育和社會性書法教育。如果說書法教育出現問題,實際上這三種方式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總而言之,當代書法教育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高尚人格教育與傳統文化修養的教育。“厚德載物”、“寫好字先做好人”,這是我們教育的根本所在。雖然,藝術作品只是藝術家審美個性的外化,作品不能等同于藝術家的全部,尤其是很難和藝術家的道德、觀念完全吻合。但是,對藝術作品和藝術家的選擇和接受畢竟要考慮到其對社會和人生的意義,“以人論書”有其必然性與合理性,其導向性不能變。綜合修養無論是對于為人、還是為藝,都是非常重要的。劉熙載說:“堅質浩氣,高韻深情,缺一不可為書。”而這只能從“行千里路,讀萬卷書”中得到。“讀萬卷書”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學識,“行萬里路”則是在生活實踐中,獲得對人生的更多感悟,同時也是把自己的學識融入生活中的一個過程,從而達到“變化氣質,陶冶性靈”的目的。
對書法的理解可以說有三個層面:一個是文字的;一個是文化的;再一個是藝術的。從文字的角度來說,寫一手漂亮美觀的毛筆字是基礎,這是一個人的門面。從文化的角度看,書法承載的文化含量太重了。古代進行書法教育,其實就進行了一種人格的教育,一種為人處事的教育。比如說寫一橫,講究藏頭護尾,通過這個道理教育孩子做事不要過火,要含蓄;說書法筆畫要力在筆中,做人一樣不能糜弱,得崇尚陽剛之氣,這個都是可以通過書法教育傳遞的。20世紀初的一批文藝家,如林語堂、宗白華、鄧以蟄等,在社會轉型的階段,找到了書法的文化價值,他們覺得西方人是通過人體發現了美,中國人是通過書法發現了美,中國人做人的規范是從書法傳遞下來的,所以書法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一個濃縮。書法教育也承載著傳統文化的精義,潤物細無聲,通過書法、通過美的藝術形象傳達給孩子更多的知識和做人的道理。從藝術的角度來談書法教育,可以說是給孩子一種美感,在他們繁重的學習之余,能有一種接觸身邊藝術的親切感覺,由此獲得了精神的放松和休憩。所以說,無論是文字的、文化的,還是藝術的,在中小學開設書法課都具有很大的意義,對中華民族的健康發展及其文化的傳承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宋濤:從事書法理論研究、創作以及教育這么多年,劉老師感覺當代書法領域還有哪些方面需要努力?

劉宗超:當今盛世,書法事業取得了長足發展。但是應該看到,中國歷史上沒有哪一個時代像現代一樣面臨前面所言那么多的發展的困惑和挑戰。對此應該強化一種憂患意識。
當前,書法創變顯得有些舉步維艱。傳統式創作進入“精細”發展狀態,創變的格局愈顯得細瑣與單調乏味。現代式探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創變激情,日益萎縮,幾至消失。現代的書法創變陷入了一個過于“平穩”的發展狀態。實際上,我們并沒有解決書法創變的核心問題,也沒有解決傳統書法如何與時俱進的問題。時代氛圍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我們的一些書法家還在自我虛設的情境中陶醉不已。展覽的作品仿佛也是在走“模特步”,臨摹集字也當成了自己的創作,依然抄寫“古詩一首”,依然把“世故”當作“成熟”。在反復的制作過程中,藝術創作的激情大為削減,外在形式先聲奪人的作品失去了深厚的人格力量和感人至深的藝術意味。書法界應該重新尋找并正視書法現代創變的“問題”情境。
當代理論研究成績頗多,但是現在也缺乏一些激動人心的聲音,因為“注水”和虛偽的東西過多,一些研究缺乏對偉大藝術傳統的敬畏感和高度的敬業精神,產生了一些不好的傾向。我曾撰文認為:研究對象的厚“古”薄“今”,研究范圍的崇小抑大,研究方法的重考證輕闡釋,研究結果以“唯一”代“多元”,是當今學術研究應該引以為戒的幾種不良傾向,是不良治學風氣的表現。書學研究的深入發展和研究隊伍的不斷壯大,還有待書法界同仁的不斷努力。

(宋濤根據錄音編輯整理)

 

   采訪劉老師時,他正在中央黨校參加培訓。中央黨校毗鄰頤和園,出地鐵北宮門站即到。其空氣清新,環境安靜


   要想邁進這個大門,需要提前申請


   我與劉老師找了個茶館,開聊~~


   


   


   風~~


  劉宗超書法作品    

草書條幅 李白詩《廣陵贈別》

楷書橫批 高適詩集摘錄

小楷扇面

草書作品

 

行草條幅李白詩句《關山月》 2011年

草書條幅 溫庭筠《處士盧岵山居》

 
 
往期精彩回顧    
書法網 以海量書法、篆刻、國畫信息為基礎,傾力打造中國書法第一門戶!
郵箱地址:[email protected]   資料郵箱:[email protected]
魯ICP備06004066號
学生怎么赚钱